百万美元悬赏超人类纪录:“增强剂奥运会”折射何种文化狂热?

AI导读

在拉斯维加斯一座赌场停车场内临时搭建的5000万美元场馆里,空气里混杂着电子音乐的鼓点、观众的欢呼以及隐约的香烟味。聚光灯下,肌肉线条分明的运动员轮番登场,背后是特朗普酒店金色的外立面。这不是传统的体育盛会,而是一场被命名为“增强运动会”(Enhanced Games)的实验性竞赛:在这里,规则被重新书写,兴奋剂不再是禁忌,而是被公开鼓励的选项。

从睾酮(Testosterone)、美替诺龙(Methenolone)到诺龙(Nandrolone),再到人类生长激素与促红细胞生成素(EPO),以及米拉朵诺(Meldonium)、莫达非尼(Modafinil)和混合安非他命盐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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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拉斯维加斯一座赌场停车场内临时搭建的5000万美元场馆里,空气里混杂着电子音乐的鼓点、观众的欢呼以及隐约的香烟味。聚光灯下,肌肉线条分明的运动员轮番登场,背后是特朗普酒店金色的外立面。这不是传统的体育盛会,而是一场被命名为“增强运动会”(Enhanced Games)的实验性竞赛:在这里,规则被重新书写,兴奋剂不再是禁忌,而是被公开鼓励的选项。

从睾酮(Testosterone)、美替诺龙(Methenolone)到诺龙(Nandrolone),再到人类生长激素与促红细胞生成素(EPO),以及米拉朵诺(Meldonium)、莫达非尼(Modafinil)和混合安非他命盐类,多种合成激素与代谢调节剂被列入参赛者的可选清单。主办方声称,他们并非要制造一场哗众取宠的马戏,而是试图挑战过时的体育规范,推动一个人类可以活得更久、更强健的时代。然而在批评者眼中,这场运动会将危险物质浪漫化,把商业利益置于生命安全之上。

赛场被布置得如同职业橄榄球比赛一般紧凑而喧闹。一侧是六条百米赛道,另一侧是标准四泳道泳池,前方则是举重平台与舞台。大屏幕上不断切换着“炫肌镜头”,让肱二头肌成为可被量化的观赏资产。赛事间隙,广告反复推送着增强公司(Enhanced)旗下的产品:据说能支持细胞能量与皮肤弹性的注射肽粉,以及名为“更强”“更长效”的每日营养补剂。一切看起来既像体育赛事,也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消费主义秀场。

当日的比赛从举重开始,却在烈日下迅速显露出某种失衡。到下午四点,只有一名选手真正尝试冲击世界纪录,另有两人因伤退场。一些未使用药物的运动员反而在竞争中占据上风:25岁的美国游泳选手亨特·阿姆斯特朗(Hunter Armstrong)赢得仰泳项目,领先对手超过一秒;美国短跑选手弗雷德·科尔利(Fred Kerley)在男子100米短跑中轻松夺冠。赛后他面对使用兴奋剂的对手直言:“他们得再加把劲,再狠一点。”

在吧台附近,健美爱好者交换着训练前后的对比照片,讨论各自的“堆叠方案”;风险投资人与金融从业者则在人群中交换联系方式。俄罗斯健美选手卢卡斯·拉库辛(Lukas Lakutsin)身高6英尺10英寸,体重354磅,在VIP通道外徘徊。他起初否认自己使用任何提升表现的药物,唯独把睾酮替代疗法排除在外,并认为这不算违规。“我快34岁了,”他说,“我需要这个来保持强壮。”

增强运动会对运动员的“方案”设定了一条界限:仅限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批准的药物。虽然团队可以提出建议,但最终决定权在个人手中。然而在赛场之外,增强公司正在把这种“选择权”转化为商业模式。赛事本身更像是一块招牌,真正的主角是每月订阅制的增强产品线。

澳大利亚游泳选手詹姆斯·马格努森(James Magnussen)是首位签约增强公司的运动员,但他并未打破世界纪录。在拉斯维加斯的两场比赛中,他都位列末位。曾几何时,他被寄予厚望:通过注射睾酮与多种肽类混合物,他试图在速度与恢复之间找到平衡。但现实并不如愿,肌肉增长反而拖累水中表现,加上训练场地受限,他的计划最终搁浅。

真正打破纪录的是保加利亚—希腊裔选手克里斯蒂安·戈洛梅夫(Kristian Gkolomeev)。他在2024年巴黎奥运会仅列第五,却在增强体系下以0.02秒之差刷新50米自由泳纪录,拿走百万美元奖金。他坦言,参与增强运动会是为了在短期内获得长期职业生涯难以企及的收入,以支撑年幼的家庭。与此同时,他使用的“超级泳衣”早已被世界水上运动(World Aquatics)禁用多年。

这一纪录为增强运动会注入了合法性叙事:看,这就是科技带来的飞跃。但纪录之外,更值得玩味的是其商业逻辑的悄然转型。奥斯陆大学医院的类固醇专家阿斯特丽德·克里斯廷·比约内贝克(Astrid Kristine Bjørnebekk)指出,当项目从封闭赛事转向公开销售睾酮、生长激素、GLP-1类药物与肽类产品时,其性质已发生根本变化。

事实上,早在2024年初,增强公司便已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估值达12亿美元。创始人阿龙·德索萨(Aron D’Souza)最初的想法颇具挑衅意味:打造一个允许任何药物使用的奥林匹克式赛事,以“身体自主”为旗帜,直指国际奥委会的道德高地。彼时的讨论更多停留在边缘文化与网络迷因之间,看似并不严肃。

但转折点随之而来。德国生物技术富豪克里斯蒂安·安格迈尔(Christian Angermayer)加入后,项目开始引入抗衰老专家迈克尔·萨格纳(Michael Sagner)与具有社交媒体影响力的麦克斯·马丁(Max Martin)。萨格纳负责医疗委员会,试图为高风险竞赛建立安全边界;马丁则致力于让赛事真正落地。与此同时,美国政治版图的变动也为项目提供了空间。2024年11月特朗普再次当选总统后,增强公司迅速获得以特朗普家族成员为合伙人的1789资本领投的新一轮资金。

然而,德索萨的张扬风格很快与团队试图树立的理性形象产生摩擦。萨格纳回忆称,即便在被科学事实纠正后,德索萨仍倾向于发表夸张言论。2025年11月,纽约法院驳回增强公司对世界水上运动与世界反兴奋剂机构提起的反垄断诉讼,三天后,德索萨被宣布“退出日常运营”,由马丁接任CEO。内部人士将其归因于投资者对“更稳重管理者”的需求,而德索萨则转向以人工智能审核记者工作的争议性项目。

当赛事临近,增强公司更像一家远程医疗与订阅制补剂企业。肽类产品被大力宣传,尽管其实际效果缺乏充分证据。萨格纳直言,除了人类生长激素与GLP-1外,绝大多数肽类产品“根本无效”,市面上的黑市肽甚至有80%只是生理盐水或受到污染。

2026年1月底,约40名游泳、举重与短跑选手抵达阿布扎比,开始为期数周的“增强协议”。官方将其定义为临床试验,由卡塔尔籍心脏病专家吉多·皮耶莱斯(Guido Pieles)监督。药物被划分为五大类:促进肌肉增长的睾酮与生长激素、调节脂肪代谢的代谢调节剂、提升专注力的兴奋剂,以及增加血氧承载能力的EPO。运动员拥有最终决定权,但必须接受定期血液、心脏与脑部扫描。

然而,地缘冲突打乱了节奏。美以对伊朗的军事打击引发地区导弹反击,选手们在爆炸声中惊醒。世界纪录保持者安德烈·戈沃罗夫(Andrii Govorov)对此并不陌生——他曾在乌克兰因战争失去汽车生意。局势延误了试验进度,原本12周的方案被压缩至8周,许多干净运动员被迫在极短时间内跨越道德与生理的边界。

英国选手本·普劳德(Ben Proud)描述了第一次注射带来的心理冲击:“那一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的女友、曾经的大学泳将艾米丽·巴克莱(Emily Barclay)也加入了计划。药物起效后,他们体验到前所未有的训练欲望与精力,但也伴随痤疮、关节肿胀、毛发异常等副作用。

尽管如此,仍有选手选择拒绝药物。科尔利与来自巴巴多斯的短跑选手特里斯坦·伊芙琳(Tristan Evelyn)均以干净身份赢得比赛。赛后分析显示,约13名运动员在多年后刷新了个人最好成绩。对增强公司而言,这既是成绩,也是宣传素材。

在拉斯维加斯的比赛现场,氛围更像一场行业聚会。观众未被售票,而是由主办方邀请,包括投资人、网红与退役运动员。长寿企业家布莱恩·约翰逊(Bryan Johnson)登台演讲,强调睡眠胜过昂贵疗法;说唱歌手泰加(Tyga)走上蓝毯;彼得·蒂尔并未现身。赛事通过Roku平台独家直播,线下则被同期举行的BTS演唱会与NHL季后赛淹没。

比赛首日并未诞生世界纪录,这让部分舆论对项目前景产生怀疑。但增强公司强调,13名运动员实现个人突破同样值得关注。最终,戈洛梅夫在男子50米自由泳中再次触壁,成绩为20.81秒,屏幕上亮起“世界纪录”字样。质疑声随之而来:有人指出计时器似乎在触壁前就已停止。增强公司予以否认,但争议本身已为其带来更多流量。

从商业角度看,增强公司正试图在高风险赛事与低风险消费之间寻找平衡。其产品线价格从每月75美元到200美元不等,但配套体检费用高达每月2.5万美元。尽管公司声称价格符合行业标准,但专家警告,缺乏监管的私下使用可能带来长期健康风险。

在颁奖典礼上,马丁对着麦克风宣称:“增强就是文化,我们正站在世界前进的脉搏上。”从现实趋势看,睾酮替代疗法确实在加速主流化,肽类产品也在两年内迅速普及,无论科学是否跟上步伐。增强时代已然到来,无论个体是否愿意参与。

当烟花升起,杀手乐队以《When You Were Young》结束这场漫长夜晚时,一个问题仍在空气中盘旋:在一个以金钱与技术划分边界的未来,谁有资格成为“超人”,而谁又只能做回凡人?德索萨的原始构想已成功吸引世界目光,但能否转化为可持续的成功仍是未知数。2026年第一季度,增强公司的业务收入仅为2755美元。资本可以制造舞台,却未必能制造未来。

如果增强运动会无法在2027年如期复现,数十名运动员的职业生涯或将戛然而止,成为资本叙事中的又一注脚。而在此之前,更可能出现的或许是高度控制的个人挑战与网红营销——想象一下比约恩森在直播中挑战保罗的场景。恐惧与欲望交织,推动着这场实验向前滚动。真正的风险或许不在于药物本身,而在于当“更好、更快、更强”成为明码标价的商品时,平等与尊严将无处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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